见古今

富国篇 第十

战国末期儒家著作,系统讨论性恶、礼法、劝学、天人关系与政治秩序。荀子不把善寄托于天性,而强调学习、礼法和积累;这提醒我们,良好秩序既需要个人努力,也需要能让人持续向善的环境。

原文

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必时臧余,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 礼是有贵贱等级的,长幼有差别的,贫富和权力轻重都有适宜的规定。所以天子穿红色龙形图案衣帽,诸侯穿黑色龙形图案衣帽,大夫穿卑下的衣帽,士穿白色的衣帽。德行一定要和地位相称,地位一定要和俸禄相称,俸禄一定要和使用相称,由士开始,士以上地位的人一定要用礼乐来节制,百姓平民就一定要用法制法度来节制。量度土地而确立国土,计算利益而养活人民,量度人的能力而授予事务,役使人民一定要给予能胜任的事务,事务一定要生出利益,利益足以养活人民,都要令人民的日用衣食、支出和收入保持平衡,一定时常收藏起有余的,这就叫作和法度相称。所以由天子贯通到平民,事务无论大小或多少,都是由此类推。所以说:“朝廷没有靠幸运的官位,人民没有靠幸运的生活。”就是这个意思。 荀子认为君主要做的是量度土地,计算利益,量度人的能力,这是增加利益,节约使用,令人民富裕的方法。君主做的事,是为了人民,而不是国家的名声或地位等。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佚或乐,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余;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德、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纲纪四方。”此之谓也。 人的生活不能没有群体,群体没有名分就会相争,相争就会混乱,混乱国家就穷困。所以没有名分,是人的大灾害。有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君主是管理名分的枢纽。所以赞美君主,是赞美天下的根本。安于君主,是安于天下的根本。尊崇君主,是尊崇天下的根本。古代圣王用名分来分别,用等级表示不同,有些人要受赞美,有些人要受厌恶,有些人要受厚待,有些人要待遇微薄,有些人安逸,有些人快乐,有些人劳苦,并非特别用来作为奢侈过分华丽的名声,而是用来显明仁德的文制,贯通仁德的顺序。所以为各人雕刻器具,绘画花纹。令人可以由器具来辨别贵贱而已,而不是追求外观。造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令人可以由音乐来辨别吉凶、一起欢庆、成就和谐气氛而已,不是追求其他目的。建造宫室、台榭,令人可以避开干燥潮湿,修养德行,辨别尊卑轻重而已,不是追求外表。《诗经》说:“雕琢花纹,有金玉的外貌,勤恳的我国君主,治理四方。”就是这个意思。 人是群居的,但群居一定要有名分,又一定要有君主来管理名分。所以贵贱不能没有差等。人的宫室、衣服、礼乐,都不能没有差等,用来分辨贵贱,令君主可以治理万物万民。而百姓要靠君主的智慧来治理,所以百姓会赞美君主的仁厚和德行,百姓愿意为仁德的君主劳苦,甚至出生入死救助他,又会绘画很多花纹来装饰。这是说人的生活应有贵贱等级,但这是百姓愿意的,并不是君主强加上去的。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主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此之谓也。 君主注重颜色而穿衣,注重味道而吃食物,注重财物而控制金钱,为了统合天下而做君主,这并非因为过分奢侈,而是因为要治理天下,治理变化,管理万物,养育万民,同时治理天下万民,这就没有比仁德的人更好了。仁德的人智慧思虑足以治国,仁厚足以安定天下,德行的声望足以化育天下,得到仁德的人就能治理国家,失去就会混乱。百姓真是要靠他的智慧,所以一起为他劳苦而使他安逸,以培养他的智慧;百姓真的赞美他仁厚,所以会为他出生入死而救护他,以培养他的仁厚;百姓真的赞美他的德行,所以为他雕琢、雕刻、制作花纹用来装饰,以培养他的德行。所以仁德的人在上位,百姓尊崇他好像上帝,亲近他好像父亲母亲,为他出生入死而感到愉快,没有其他原因,就是因为他肯定的理想真是美的,他所得到的成就真是大的,他所获得的利益真是多的。《诗经》说:“我背起粮食,我拉车,我扶车,我牵牛,我的行为既已完成,都说要归去了。”就是这个意思。 百姓实际的生活是有等级分别的,百姓也会歌颂在上位者,但这些表现都是自愿的,因为在上位者是贤能仁德的君子。所以在上位者不易为,德行要好、能力要强,责任重大,最重要是一心为民。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而剸车;鼋、鼍、鱼、鳖、鳅、鳣以时别,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墨子的言论很明显是为天下人担忧不足够。其实不足够并不是天下公共的祸患,只是墨子的私人忧虑过度而已。现在的土地生出五谷,人善于治理,每亩可以生产数盆,一年可以再收获多一次。而瓜桃枣李的果实每一棵都要用盆和鼓来数。荤菜和蔬菜多得以山泽量度。而六畜和禽兽一只就大得要用专门的车来载,鼋、鼍、鱼、鳖、鳅、鳣鱼按不同时期繁殖,一条可养成一群,飞鸟、凫、雁多如烟雾大海,还有昆虫万物在其中生长,可以互相饲养,多得不可胜数。天地生出万物,是有余的,足以让人食用,麻葛茧丝、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也是有余的,足以给人衣着。事物是有余的,不足够并不是天下的公共祸患,只是墨子的私人忧虑过度而已。 鼍:扬子鳄。鳣(zhān):指鲟鱼或鳇鱼一类的鱼 荀子认为天地万物,原本是有余的,足以养活人,但墨子担忧不足,只是私人的忧虑而已。人类的问题不在于不足。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啜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真正的祸患,其实是天下混乱。而正是因为墨子主张节用,上位者与百姓一样的劳苦,令上位者没有威信实行赏罚,不能任用贤能,辞退不贤能的人,所以处理万事万物失当,天下就会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