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古今

围炉夜话

清代王永彬撰写的清言小品集,以简短格言讨论修身、治家、处世与读书。格言把生活经验压缩成易记判断,却也容易遮蔽具体处境;读清言的价值不在照抄答案,而在用它检视自己的习惯。

原文

圍爐夜話寒夜圍爐,田家婦子之樂也。顧篝燈坐對,或默默然無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無所謂樂,不將虛此良夜乎?余識字農人也。歲晚務閑,家人聚處,相與燒煨山芋,心有所得,輒述諸口,命兒輩繕寫存之,題曰圍爐夜話。但其中皆隨得隨錄,語無倫次且意淺辭蕪,多非信心之論,特以課家人消永夜耳,不足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則幸甚。 咸豐甲寅二月既望王永彬書於橋西館之一經堂 博學篤志,切問近思,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工夫 神閑氣靜,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幹大事的本領 薄族者,必無好兒孫。薄師者,必無佳子弟。吾所見亦多矣 恃力者,忽逢真敵手。恃勢者,忽逢大對頭。人所料不及也 飽暖人所共羨,然使享一生飽暖,而氣昏誌惰,豈足有為饑寒人所不甘 賓入幕中,皆瀝膽披肝之士。客登座上,無焦頭爛額之人 不能縮頭者,且休縮頭。可以放手者,便須放手 不忮不求,可想見光明境界。勿忘勿助,是形容涵養工夫 卜筮以龜筮為重,故必龜從筮從,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從,或二者俱不從,則宜其有凶無吉矣。乃洪範稽疑之篇,則於龜從筮逆者,仍曰作內吉。於龜筮共違於人者,仍曰用靜吉,是知吉凶在人,聖人之垂戒深矣。人誠能作內而不作外,用靜而不用作,循分守常,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長進。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興 潑婦之啼哭怒罵,伎倆耍亦無多,靜而鎮之,則自止矣 讒人之簸弄挑唆,情形雖若甚迫,淡而置之,則自消矣 每見待子弟,嚴厲者,易至成德,姑息者,多有敗行,則父兄之教育所系也 又見有子弟,聰穎者,忽入下流,庸愚者,轉為上達,則父兄之培植所關也每見勤苦之人,絕無癆疾。顯達之士多出寒門。此亦盈虛消長之機,自然之理也 門戶之衰,總由於子孫之驕惰。風俗之壞,多起於富貴之淫奢 明犯國法,罪累豈能幸逃?白得人財,賠償還要加倍 可知父兄教子弟,必證其身以率之,無庸徒事言詞也 可知君子處小人,必平其氣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 富家慣習驕奢,最難教子。寒士欲謀生活,還是讀書 發達雖命定,亦由肯做工夫。福壽雖天生,還是多行陰騭 伐字從戈,矜字從矛,自伐自矜者,可為大戒 仁字從人,義字從我,講仁講義者,不必遠求 凡事謹守規模,必不大錯。一生但足衣食,便稱小康 凡事勿徒委於人,必身體力行,方能有濟凡事不可執於己,必廣思集益,乃罔後艱 或為之而幸獲其利,特偶然耳,不可視為常然也 可以為常者,必其平淡無奇,如耕田讀書之類是也 風俗日趨於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樸之君子,力挽江河 人心日喪其廉恥,漸至消亡,安得有講名節之大人,光爭日月 大丈夫處事,論是非不論禍福。士君子立言,貴平正尤貴精詳 打算精明,自謂得計,然敗祖父之家聲者,必此人也 樸實渾厚,初無甚奇,然培子孫之元氣者,必此人也 德澤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 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斷不負苦心。為善者,須當自信 但責己不責人,此遠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敗之由也 待人宜寬,惟待子孫不可寬。行禮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敵加於己,不得已而應之,謂之應兵,兵應者勝 利人土地,謂之貪兵,兵貪者敗。此魏相論兵語也 然豈獨用兵為然哉?凡人事之成敗,皆當作如是觀 讀書不下苦功,妄想顯榮,豈有此理?為人全無好處,欲邀福慶,從何得來?讀論語公子荊一章,富者可以為法 讀書無論資性高低,但能勤學好問,凡事思一個所以然,自有義理貫通之日 立身不嫌家世貧賤,但能忠厚老成,所行無一毫茍且處,便為鄉黨仰望之人 人生耐貧賤易,耐富貴難;安勤苦易,安閑散難; 忍疼易,忍癢難;能耐富貴、安閑散、忍癢者,必有道之士也 多記先正格言,胸中方有主宰。閑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規箴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劉氏者,必絳侯也 謹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興漢室者,必武侯也 天地生人,都有一個良心。茍喪此良心,則人去禽獸不遠矣 聖賢教人,總是一條正路。若舍此正路,則常行荊棘之中矣 天地無窮期,光陰則有窮期。去一日,便少一日 富貴有定數,學問則無定數。求一分,便得一分 天雖好生,亦難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禍之天 天下無憨人,豈可妄行欺詐?世上皆苦人,何能獨享安閑?天有風雨,人以宮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車通之 是人能補天地之闕也,而可無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賦之;人有形質,地以六谷養之 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乎?圖功未晚,亡羊尚可補牢。虛慕無成,羨魚何如結網 食之而種其核,猶饒生氣焉。此可見積善者有餘慶也 食之而棄其殼,絕無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 浪子回頭,仍不慚為君子。貴人失足,便貽笑於庸人 魯如曾子,於道獨得其傳,可知資性不足限人也 貧如顏子,其樂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觀山嶽悟其靈奇,觀河海悟其浩瀚,則俯仰間皆文章也 對松柏得其本性,對芝蘭得其幽芳,則遊覽處皆師友也 耕所以養生,讀所以明道,此耕讀之本原也, 衣取其蔽體,食取其充饑,此衣食之實用也, 古今有為之士,皆不輕為之士。鄉黨好事之人,必非曉事之人 古之克孝者多矣,獨稱虞舜為大孝,蓋能為其難也 古之有才者眾矣,獨稱周公為美才,蓋能本於德也 古人比父子為橋梓,比兄弟為花萼,比朋友為芝蘭 今人稱諸生曰秀才,稱貢生曰明經,稱舉人曰孝廉 孔子何以惡鄉願,只為他似忠似廉,無非假面孔 孔子何以棄鄙夫,只因他患得患失,盡是俗心腸 肯救人坑坎中,便是活菩薩。能脫身牢籠外,便是大英雄 和平處事,勿矯俗以為高。正直居心,勿機關以為智 和為祥氣,驕為衰氣,相人者,不難以一望而知 善是吉星,惡是兇星,推命者,豈必因五行而定 何謂享福之人?能讀書者便是。何謂創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見人行善,多方贊成。見人過舉,多方提醒, 聞人譽言,加意奮勉,聞人謗語,加意警惕, 家之富厚者,積田產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保 家之貧窮者,謀奔走以給衣食,衣食未必能充 家縱貧寒,也須留讀書種子。人雖富貴,不可忘力穡艱辛 進食需箸,而箸亦只隨其操縱所使,於此可悟用人之方 作書需筆,而筆不能必其字畫之工,於此可悟求己之理 講大經綸,只是落落實實。有真學問,決不怪怪奇奇 居易俟命,見危授命。言命者,總不外順受其正 木訥近仁,巧令鮮仁。求仁者,即可知從入之方 君子存心但憑忠信,而婦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為君子 小人處世盡設機關,而鄉黨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齊家先修身,言行不可不慎。讀書在明理,識見不可不高 氣性乖張,多是夭亡之子。語言深刻,終為福薄之人 權勢之徒,雖至親亦作威福,豈知煙雲過眼,已立見其消亡 奸邪之輩,即平地亦起風波,豈知神鬼有靈,不肯聽其顛倒 習讀書之業,便當知讀書之樂。存為善之心,不必邀為善之名 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氣所鍾,鬼神亦為之呵護 聖經賢傳,乃古今命脈所系,人物悉賴以裁成 性情執拗之人,不可與謀事也。機趣流通之士,始可與言文也 心靜則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遠,雲飛而不礙空 心能辯是非,處事方能決斷。人不忘廉恥,立身自不卑汙 兄弟相師友,天倫之樂莫大焉。閨門若朝廷,家法之嚴可知也 知過能改,便是聖人之徒。惡惡太嚴,終為君子之病 誌不可不高,誌不高,則同流合汙,無足有為矣 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則舍近圖遠,難期有成矣 忠有愚忠,孝有愚孝,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來 仁有假仁,義有假義,可知仁義二途不無奸險人藏其內 正而過則迂,直而過則拙,故迂拙之人,猶不失為正直 高或入於虛,華或入於浮,而虛浮之士,究難指為高華 粗糲能甘,必是有為之士。紛華不染,方稱傑出之人 處境太求好,必有不好事出來。學藝怕刻苦,還有受苦時在後 常存仁孝心,則天下凡不可為者,皆不忍為, 一起邪淫念,則生平極不欲為者,皆不難為,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運不及我,則可以自足矣 常思某人德業勝於我,某人學問勝於我,則可以自慚矣 成大事功,全仗著赤心鬥膽。有真氣節,才算得鐵面銅頭 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自應折磨兒孫 程子教人以靜,朱子教人以敬。靜者,心不妄動之謂也 敬者,心常惺惺之謂也。又況靜能延壽,敬則日強 為學之功在是,養生之道亦在是。靜敬之益人大矣哉,學者可不務乎? 士既知學,還恐學而無恒。人不患貪,只要貧而有誌 事但觀其已然,便可知其未然。人必盡其當然,乃可聽其自然 勢利人裝腔做調,都只在體面上鋪張,可知其百為皆假 虛浮人指東畫西,全不向身心內打算,定卜其一事無成 數雖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理既得,數亦難違 變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常無失,變亦能禦 奢侈之敗家,猶出常情,而慳吝之敗家,必遭奇禍 庸愚之覆事,猶為小咎,而精明之覆事,必見大兇 捨不得錢,不能為義士。捨不得命,不能為忠臣 守分安貧,何等清閑,而好事者,偏自尋煩惱 持盈保泰,總須忍讓,而恃強者,乃自取滅亡 守身不敢妄為,恐貽羞於父母。創業還須深慮,恐貽害於子孫 善謀生者,但令長幼內外,勤修恒業而不必富其家 善處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審定章程而不必利於己 生資之高在忠信,非關機巧。學業之美於德行,不僅文章 盛衰之機,雖關氣運,而有心者,必責諸人謀 性命之理,固極精微,而講學者,必求其實用 儒者多文為富,其文非時文也。君子疾名不稱,其名非科名也 人犯一茍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醫 人得一知己,須對知己而無慚。士既多讀書,必求讀書而有用 人之足傳,在有德,不在有位。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人知佛老為異端,不知凡背乎經常者,皆異端也 人知楊默為邪說,不知凡涉於虛誕者,皆邪說也 人心統耳目官骸,而於百體為君,必隨處見神明之宰 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知終身無安逸之時 自家富貴不著意裏,人家富貴不著眼裏,此是何等胸襟! 古人忠孝不離心頭,今人忠孝不離口頭,此是何等誌量! 子弟天性未漓,教易入也,則體孔子之言以勞之,勿溺愛以長其自肆之心 子弟天性已壞,教難行也,則守孟子之言以養之,勿輕棄以絕其自新之路 紫陽補大學格致之章,恐人誤入虛無,而必使之即物窮理,所以維正教也 陽明取孟子良知之說,恐人徒事記誦,而必使之反己省心,所以救末流也 作善降祥,不善降殃,可見塵世之間,已分天堂地獄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知庸愚之輩,不隔聖域賢關 最不幸者,為勢家女作翁姑。最難處者,為富家兒作師友 才覺已有不是,便決意改圖,此立誌為君子也 明知人議其非,偏肆行無忌,此甘心為小人也 在世無過百年,總要作好人、存好心,留個後代榜樣 謀生各有恒業,那得管閑事、說閑話,荒我正經工夫 聰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纊以塞耳,旒以蔽目者矣 耕讀何妨兼營,古人有出而負耒,入而橫經者矣 夙夜所為,得無抱慚於裘影。光陰已逝,尚期收效於桑榆 一言足以招大禍,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墜也 一行足以玷終身,故古人飭躬若璧,惟恐有瑕疵也 以直道教人,人即不從,而自反無愧,切勿曲以求榮也 以誠心待人,人或不諒,而歷久自明,不必急於求白也 義之中有利,而尚義之君子,初非計及於利也 利之中有害,而趨利之小人,並不顧其為害也 意趣清高,利祿不能動也。誌量遠大,富貴不能淫也 此唐使李絳語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書以揭諸座右 堯舜大聖,而生朱均。瞽鯀之愚,而生舜禹。揆以餘慶殃之理,似覺難憑 然堯舜之聖,初未嘗因朱均而減。瞽鯀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 有守雖無所展布,而其節不撓,故與有猷有為而並重 立言即未經起行,而於人有益,故與立功立德而並傳 友以成德也,人而無友,則孤陋寡聞,德不能成矣 學以愈愚也,人而不學,則昏昧無知,愚不能愈矣 言不可盡信,必揆諸理。事未可遽行,必問諸心 嚴近乎矜,然嚴是正氣,矜是乖氣,故持身貴嚴而不可矜 謙似乎諂,然謙是虛心,諂是媚心。故處世貴謙而不可諂 顏子之不校,孟子之自反,是賢人處橫逆之方 子貢之無諂,原思之坐弦,是賢人守貧窮之法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勝天理或亡 無執滯心,才是通方士。有做作氣,便非本色人 無財非貧,無學乃為貧。無位非賤,無恥乃為賤 無年非夭,無述乃為夭。無子非孤,無德乃為孤 誤用聰明,何若一生守拙。濫交朋友,不如終日讀書 伍子胥報父兄之仇而郢都滅,申包胥救君上之難而楚國存,可知人心足恃也 秦始皇滅東周之歲而劉季生,梁武帝滅南齊之年而侯景降,可知天道好還也 為鄉鄰解紛爭,使得和好如初,即化人之事也 為世俗談因果,使知報應不爽,亦勸善之方也 文行忠信,孝悌恭敬,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 誌道據德,依仁遊藝,孔門為學之序也,今但學其藝而已 王者不令人放生,而無故卻不殺生,則物命可惜也 聖人不責人無過,惟多方誘之改過,庶人心可回也 與朋友交遊,須將他好處留心學來,方能受益 對聖賢言語,必要我平時照樣行去,才算讀書 余最愛草廬日錄有句雲:淡如秋水貧中味,和若春風靜後功 用功於內者,必於外無所求。飾美於外者,必其中無所有